她的事業是生兒育女

生兒育女是每位婦女的天職,肯定沒有人會有異議。但把這天職當作事業,就不是每位女人認同並做得到的,特別是讀過書有點知識的。我有幸認識一位如此母親,由於早期回到大陸,致使出生棉蘭殷實家庭的她也只讀了一些書,不懂高深理論科技。60年代她隨大流北上到了青島讀書,也再於多年後隨大流南下到香港求自由謀生。

初到香港,像很多的印尼歸僑一樣一切從頭開始。不懂廣東話,只能進工廠打工謀生,沒有甚麼特別技術,就從底層做起。做女工在香港當年是很普通的工作或身份,我深深記得昔日香港在很多地區諸如觀塘、荃灣等地工廠林立,做半導體電子零件、假髮、燈泡等等,還記得當時的女工特別多,中午吃飯時間從工廠湧出外的男女工像洪水似的,他們就是香港的藍領階層了,通常是衣ˉ樸素、簡單,有別於中環一帶辦公室打工的白領階級,都是衣ˉ光鮮、時髦。

阿美的不幸遭遇

本文主角阿美,也曾在工廠做過藍領,但時間不長。因為長相跟她的名字一樣清秀,自然就很快地遇上男孩子追求。那位同屬印尼歸僑、也在蘇門答臘(Sumatera)島住過的先達子弟,不知為甚麼,追她時就愛以Baby的鄉音“Bibi”稱她,令她開心得不得了。很快地就離開工廠高高興興結婚,在家相夫教子。半世紀後回憶起,其實是她人生苦難的開始。遇人不淑,嫁錯郎就是她人生的第一次不幸。

從小的家教讓她對丈夫及翁姑只有服從沒有半點逆之,也從不向娘家訴苦,所有事都是逆來順受。直到有一天,突然獲知:一家人所住的房子被丈夫私自賣掉了。更憂心的是不知將搬到哪裡?她自己一個人不必擔心,但膝下三個尚年幼讀書中的兩女一子,怎麼辦?夫妻倆吵得個天翻地覆都沒有一個處理的方法。嫁了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老公,也無法可想,她惟有毅然決定:離婚。帶ˉ三個孩子,他們搬到遠處的石屋租住。阿美傾盡個人積蓄,把石屋裝飾成舒適安逸的房子,並不亞於市區那原先買的屋宅。當我去探訪他們時都感覺驚歎,屋外是非常普通、非常簡陋的木屋式廉價房子,但屋內則完全與市區漂亮的房子沒甚麼異樣。她的回答是:讓孩子依然生活在舒適的環境讀書成長,不要因父母的婚姻失敗而有絲毫影響。聽來簡單的話,有幾個讀書高深的女人可以做到?

積蓄為解決住的問題用盡了後,生活怎麼辦?阿美小時候學過鋼琴,早前也曾到琴行教琴,如今繼續教之外,再在琴行外接不少學生到各人家裡教。日夜不停教琴的結果是傷了一對眼睛,當她去找眼科醫生獲知“再不休息就會失明”時,她痛苦到不知如何?但強忍住不能哭,因擔心更有害於受了傷的雙眼。孩子還在讀書,她這個母親不可能休息。

別無他法,她只好接受印尼家人此時的伸手援助,先醫自己的雙眼,因她仍要供女兒上大學,根本不可能停下來不做。依然出去教琴來解決生活的需要,依然保持舒適並吃好、用好的生活質素。那麼多年來,她的三個孩子都在優異的生活環境下學習,沒有絲毫煩惱與自卑。他們對母親的仔細照顧而又不顧自身健康看在眼裡疼在心裡,惟有下定決心日後做出成績報答母親。

也幸好上天有眼,她獲著名眼科醫生的精心醫療,而醫生則感動於她的付出與犧牲,沒有收取更昂貴的費用。她則為眼科醫療中心義務宣傳,讓普羅大眾受益。當孩子們都各有一份工作後,她雙眼也差不多半失明瞭,看書報受了影響。

阿美沒有進過大學,也無高深理論,她只以身體力行教育孩子。很用心很認真地要求孩子們:學好知識走上社會。她一個最愛讀書的女兒,終於大學畢業,並憑自己所學,做了各種工作,也曾在報館做編輯工作;最近幾年,又成了香港立法會某立法議員的秘書。小兒子是香港電台很出色的節目主持人,一整天的時間基本上都貢獻給了電台廣播事業。而更令人刮目相看的是,除了電台必須的粵語外,他對日語、英語、普通話都掌握得相當好。這一切對他的未來前途是非常有益的。

上進的兒女事業有成

阿美瞭解兒女這一點後,內心充滿歡喜:自己的一切付出都很值得!

當完成任務後的今天,她才懂得如何享受人生。正如她所說:趁我的雙腳還有力,和同學、朋友一起去四處旅遊。自己快樂之外,也讓子女安心工作,創造新的一頁。幸虧的是她還能將收入儲存後善用,在新界買了一所村屋,解決了住處;也為自己與兒子解決了最重要的問題。她買的村屋在三樓,上一層是陽台,可以曬冬衣被褥、種花等,夏天又可乘涼,滿舒暢的。他們養有狗看家,還可以讓狗在這陽台透透氣,運動運動。特別是目前在香港,房屋是最大最難辦的事,至今為止,香港沒有人不頭痛的。因為房價太高了,簡直是天價。這一點我最佩服阿美當年的眼光和決定,不是每個人做得到。

我是這真實故事的見證者,從她婚姻失敗離開市區搬去新界石屋住,到後來兒女出身後買了一間村屋頤養天年,我都親自瞭解並感嘆:她本是一位普通的家庭婦女,只是盡責地生兒育女,將他們撫養教育長大。但她把這責任當成自己的事業,儘量地做到最好,就不普通了。她曾告訴我說外面有不少歸僑指責她因很會花錢,甚麼都要用好的,把老公的錢花光破產了。對這種只聽一面之辭而不負責任的指責,我勸她不必理會:清者自清。關鍵的是兒女成長了,有自己的獨立見解,會明瞭一切:誰對誰錯?最明顯的是兒子在18歲時,到政府機關將自己的原姓改成母姓。甚至在32歲的今天,拒絕主持父親節的節目。因為那兒子成長時的多年,感受的只有母親無微不至的愛,從不知父愛。悄悄地告訴你:多年前,我原是她那不負責任老公的朋友,因去探訪而認識了太太。

印尼星洲日報‧文:楊金蓮‧2013.01.3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