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俊傑‧死刑,沒有商榷

“你可憐過這個死刑犯嗎?他只不過是販毒,又沒有殺人。”艾曼仔細檢察過行刑房各種機關,為齒輪抹上潤滑油,將粗長的麻繩捲起來備用。

“所以,你認為我們不該吊死他?”拉希慕反問,艾曼沒有答案,走出刑房點起一根煙,用力吸一大口。

死刑犯慢慢的走進來,陪同的有警員、獄卒、法庭職員、法醫,還有一名神父,一襲白衣胸前垂掛十字架,跟死囚的白衣是一樣的色調,彷彿生命伊始,天地初開時那樣的白潔。在確認身份、宣讀罪狀後,他們為死囚戴上頭套、腳鐐,將麻繩套在脖子上,然後果斷拉下啟動閘門,死囚因體重急速下墜致使頸椎骨折,瞬間斷氣。

從生到死,不到10秒。

這是電影《新手》(香港譯為《監獄學警》)還原新加坡監獄執行死刑的一幕,由新晉導演巫俊鋒所執導。執行死刑那一幕,據說是近乎還原了新加坡真實的行刑過程,其震撼度遠比其他敘述死刑的電影更讓人喘不過氣,久久不能平復。

電影講述一名死囚的孩子──艾曼,因父親的殺人後肢解屍體的行為而讓全家人都無法再過正常生活,成長期混幫派,甚麼壞事都做過,後來加人軍隊洗心革面,當上軍人,蓄意隱瞞家世,以為就此能過上正常日子。

命運從來不如人意。艾曼因與長官不和,被派往新加坡最高規格的監獄當獄警,他希望能幫助囚犯重新做人,卻被監獄首席行刑官拉希慕相中,要他當行刑接班人,延續他沒人敢繼承的職業,用絞刑把死囚吊死。

艾曼一面學習當行刑官的各種技術,那不是在教科書上所能學到的,為行天道而取人性命的技術,一面翻查父親的舊資料,卻讓他發現,原來當了30年行刑官的拉希姆,便是當年處死父親的劊子手。“殺父仇人”變成了“師父”。他當初接受獄警一職,是相信仍能教化囚犯,絕不輕易取其性命,若繼承了行刑一職,不但違背了初衷,也彷彿間接弒父;若拒絕繼承,他將無法擺脫過去的宿命,暴露在“我是殺人犯的孩子”身份危機中,讓他進退兩難。

在艾曼參與販毒死囚的行刑過程後,導演追拍他到廁所拼命洗手的畫面,表現他那深深的罪惡感。後來,拉希慕還是知道了艾曼的身世,也很戲劇性的因急症死去,把這個秘密帶進了棺材。

監獄要尋找新的行刑官,拉希慕生前“愛徒”艾曼成了接班人,電影結束前,艾曼站在拉希慕生前的位置上,那條麻繩已經套在死囚脖子上,他會不會拉下板手,讓死囚在10秒內斷氣?導演留下想像空間,觀眾在康城電影節觀賞這部入圍“一種關注單元”播映會後,倒默默了良久,心裡激起無限蕩漾,頓時響起熱烈掌聲。

“死刑該不該廢除”,這個一提就會吵到臉紅耳赤的課題,在我看過電影后依然不曾動搖。殺人分屍、販毒害人,都是馬新印法律“罪不容赦”的重大罪行,沒有商榷餘地也不會有甚麼懺悔和改過自新的可能性,一如我們對姦殺3歲女童的也門死囚被公開行刑叫好一樣,沒有人會同情一個對3歲小女孩先姦後殺的死囚,但有更多人認為他死有餘辜,公開行刑太便宜了他,應該先宮刑、凌遲、用盡滿清十大酷刑後才一鎗給他死,才泄得了心頭恨。

在極端殘忍的暴力罪行前,死刑是適用及必須被保留的,我們都對也門的3歲女童被先姦後殺而憤怒無比,她只有3歲啊!那個能狠下心對女童又姦又殺的渣滓,活著也沒用,於是死刑成了我們對付最極端犯罪行為的道義報應,滿足了這個社會深藏在每個人心中那種正義的集體意識,和那古老的,每個宗教都有的“罪與罰”教條。

寬赦原諒不是我們凡人的事,罪大惡極的行為也就只有一死,才能平息恐懼與憤怒。

死刑能夠有效的嚇阻犯罪嗎?這是反對死刑者常提出的論述,那麼請問反對死刑者,那些被罪犯殺死的人,他們就該死了嗎?也門竟然有人拋出這樣的論述為強姦殺人犯辯護:女童之所以會被盯上,一定是跟她穿著有關。

3歲的女童,能穿成甚麼樣子讓你精蟲上腦非得要先姦後殺呢?如果你不以命償命,要怎樣向女童父母家人交代,要世人如何相信天理昭彰呢?為甚麼這個世界總有人為加害者辯護說情,卻假裝聽不見受害者永夜的哀哀哭泣,末子還要踩一腳說你是活該。

光回答“死刑能夠有效嚇阻犯罪嗎?”,不足以衡量你對死刑的看法,這個社會的正義集體意識、認同以命償命的天理,讓死刑去伸張了正義,所以能否有效嚇阻犯罪不是重點,既然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,那麼殺人者償命,還有甚麼好爭論的?

殺人者死,與在悲劇發生後防範相同事件重演,這兩件事沒有衝突。正義必須獲得伸張,3歲女童不能白死,我們在潛意識里,都成了拉下板手的艾曼,因為我們都知道,要被死刑終結生命,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既然是咎由自取了,旁人說那麼多幹嘛呢?(印尼星洲日報‧文:許俊傑(馬來西亞星洲日報高級記者))

印尼星洲日報‧文:許俊傑(馬來西亞星洲日報高級記者)‧2017.08.0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