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立本‧明代孤軍與歷史的懸念

他們曾經是被遺忘的群體。流轉在中緬邊境的漢人,被冠以很多不同種族的名稱,其實他們是來自明代孤軍的後裔,是不折不扣的漢人。

這也是中國歷史的傳奇。在明代崇禎皇帝於煤山上吊自盡之後,一些孤軍不斷向南邊逃亡,他們亡命的逃,要躲過清軍與漢奸的夾擊,最後逃到一個渺無人煙的異域、也就是今天的中緬邊境。

他們保持了漢家命脈,讓歷史上最後的一個漢人皇朝的後代,在域外綿延、生生不息。他們沒有經過清代的統治,而在四五十年代,在民國與共和國的權力激盪之際,因緣際會,他們與來自故園的中國人再續前緣。

也就是在1949年間,潰敗的國軍殘部也沿著當年明代孤軍的路線,來到中緬邊境的不毛之地,他們發現了一些“不知有漢”的漢人,仍然說著不同腔調的漢語。不同時空的孤軍,恍如前世今生的奇遇,開創一個全新的氣場。他們有些融入國軍的殘部,向黃埔背景的軍官學習現代戰爭的戰法。

但後來邊境的國軍殘部在北京與聯合國的壓力下,50年代大都撤退回台灣。60年代緬甸的排華風暴,導致北京開始培養緬甸共產黨的勢力抗衡,而其中邊境的明代孤軍後裔又與緬共匯合,成為邊境少數民族的割據勢力。他們又學習了不少中共的游擊隊戰術,熟讀毛澤東的理論。

但他們還是深受中國傳統章回小說的影響,《三國演義》、《水滸傳》等忠勇精忠的故事,成為文化傳承的基因,承載祖輩的記憶,也和來自神州大地的同胞一拍即合。他們擁兵自重的地區,從果敢到佤邦,都是一個“小中華”,靠地緣之便,用上中移動的網絡,也使用人民幣。而近年中國價廉物美的消費品,從手機到民生用品,都改善了他們的生活。

但他們永遠有強烈的危機意識。緬甸政府軍的幾次全面圍剿,險象環生,陷入滅頂之災的邊緣。尤其出現一次兩百多人被勸降之後,卻被緬軍全部鎗殺,不留一個活口。這成為他們心中永遠的痛,也使得他們不再相信與緬甸當局的談判,瞭解和平來自實力,投降就會滅口。

這也是中緬關係的一股奇異的變數。儘管北京與緬甸當局有巨大的共同利益,但卻無法解決邊境的民族武裝問題。中國的一帶一路計劃,緬甸通往孟加拉灣的港口皎漂是不可或缺的一環。當前中國與印度邊境對峙之際,中印雙方都在極力爭取緬甸的支持。這也使得北京對緬甸的外交越來越小心翼翼。

中方的策略,就是政府與這些孤軍群體保持距離,但讓民間與市場的力量,提供他們生存的空間。三百多年前明代孤軍遺留下來的歷史懸念,還在未來地緣政治的博弈中繼續延伸……(印尼星洲日報‧文:邱立本(《亞洲週刊》總編輯))

印尼星洲日報‧文:邱立本(《亞洲週刊》總編輯)‧2017.08.1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