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城和東加里曼丹省

印尼總統佐科威宣佈,為了促進區域均衡發展,新首都將會搬遷至婆羅洲東加里曼丹省。這是過去20年裡,繼馬來西亞的布城,以及緬甸內比都(Naypyidaw)之後,第三個宣佈搬遷國家行政首都的東南亞國家,顯示了晚近東盟國家的迅速經濟成長和城市化。

城市的起源和演進歷程,可簡化為當代城市和古代城市,原生增長的城市或刻意規劃的城市。古代封建皇朝的帝都,主要為彰顯政治權力、軍事或祭祀的中心,如紫禁城和吳哥窟,一般都以保守和防御的圍城格局呈現,從現代看回甚至具有反城市傾向,人口和資訊的流動被處處限制。

當代城市則主要源自工業革命時代,以作為經濟生產、市場貿易和交通物流的樞紐,也有大多數是因為殖民擴張或對農林礦業資源需求目的而建立,進而衍生出許多港口城市、礦業城市、工業城市,並具有開放、鼓勵流動和創新的特征。

然而,伴隨城市經濟的快速成長和人口膨脹,使城市內部的供應系統無法負荷,如交通癱瘓、過度抽取地下水導致地表下沉,或因為政治上的考量、妥協,迫使國家萌生把首都遷移其他新興區域或內陸的想法。

但是,相對過去依靠自身積累、原生增長的城市有沿著時間和歷史發展的演進順序(gradual evolution),“刻意規劃”的城市因為需要“強行啟動”(jumpstart),在建設過程中往往會不知覺地展現出國家機器的暴力,或充滿權力符號的像征,重視美學形式、秩序控制大於實用,因此新首都常遭人詬病,評價兩極端。

這類情況尤其是在第三世界國家顯見,從巴西首都巴西利亞(Brasilia)、尼日利亞首都阿布賈(Abuja),到東南亞的布城和內比都,都可能有著共同之處——馬路寬敞遼闊,建築宏大雄偉,功能分區嚴格,但卻是一座公共交通不完善,對行人移動、對日常生活不方便的城市。例如,在馬來西亞布城上班的公務員,很少會以徒步、騎單車或公共交通的方式從一座部門移動到另一座部門,因為這座城市的設計尺度(scale)並不符合人體工程學,人在這種大尺度環境中會顯得非常渺小。

更甚的是,弱勢的原居民通常將遭到國家機器的粗暴迫遷,而非有尊嚴的重新安置。布城的前身為沼澤林、橡膠和油棕種植園,但有誰今天還會記得原本居住在哪的園坵工人?他們今天生活好不好?

事實上,馬來西亞聯邦政府當初為了讓新行政首都趕在預期內竣工,倉促在雪邦龍溪(Dengkil)建造廉價組屋以臨時安置布城的原居民,甚至沒有入伙紙。由於土地鬆軟,以及採用劣質的建造材料,組屋結構逐漸下陷成為危樓,經過將近20年的抗爭運動,政府於2018年方才宣佈另外覓地重建單層廉價排屋予原居民。

可以肯定的,印尼政府決定遷都,以及大量投資客的湧進,東加里曼丹省的開發也必定非常暴力,許多珍貴的環境面貌和生活記憶將在推土機驅動下快速被夷平,衍生出的不公不義議題,也將被經濟效率所掩飾掉。

儘管新首都的地位,有助加速東加里曼丹省和周遭的城市化進程,但也必定會加劇原居民的生活壓力和貧富懸殊差距。

這是任何規劃者或城市設計總工程師所不能忽略的,因為被委托者不應只為國家機器和資本權貴所服務,而是應該設計出一座真正具包容、多元,並以使用者為中心的新城市、新首都。

印尼星洲日報‧文:丁傑隆(馬來西亞安邦再也市議員)‧2019.09.0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