帶走和留下

去年十一月,一位我尊敬的人林如光先生走了,留下給我的是一段非常深刻的記憶,以及深層的人生感悟。悼唁時刻,被那種“雖死猶榮”的景像,腦海裡激發起這問題。

人人會說:人生苦短,來也空空,去也空空!生不帶來甚麼,死也不帶走甚麼!人由呱呱落地到回歸天國,在人世間遊蕩了一段時間後,不管你喜歡不喜歡、情願不情願,你都得離開它,去你不知境地的往生。在世時間,長命者或百年,福壽全歸而去;短者或許數十載,或因天然夭折,或因病魔催走,或遭意外惡魔奪命,命短而走。人總得離開這世界.沒有長生不老那回事,連最權極霸道的秦始皇都無法做到。

古者說“死有重若泰山,也有輕如鴻毛”,那是壯烈鼓勵人作有用之人的豪語;今人則常說:“好生不如好死”,那是勸導人做好人的好話!然而,怎樣是好生?如何是好死呢?這是見仁見智的問題。我則相信:只要你前生前世聚了德,輪回入了好人家的家門,有了好的父母,你就算好生了。好死呢?我以為:只要死時:無怨無悔,心安理得,無災無難,無病無痛,一覺不醒,安然辭世,既不留人生汙點,也不煩兒孫子女,瀟瀟灑灑地乘風歸去,便是好死。好生,非人之能主宰和決定;好死則可以經營和安排!

在林老先生辭世的靈堂裡,看到和感受到的是一片熱鬧和榮哀。那些滿滿齊聚一堂,來自印尼本土和世界各地悼唁的來賓中,除了商人,還有不少專業人士、國家官員,以及他的員工代表、受他恩惠的人們,談論的都是林先生的為人善舉;而各大報紙,登的是整篇整版的輓詞,和歌功頌德的文章,讓我眼花繚亂,也讓報社老闆賺的滿籮滿貫;和尚、道士的誦經念佛、敲鑼打鼓,又跳又唱地為死者開道上路,熱鬧得很;招待賓客的人員,忙裡忙外,送點心茶水,一層一波的忙碌,而林老先生的遺照,依然掛ˉ讓人難忘的微笑,“音容宛在”地看ˉ每位前來敬禮上香的來賓。盡是“雖死猶榮”的景像,沒有哀戚的氛圍。

舉殯之日,送殯路上,上百輛巴士,成隊的私人轎車在道士的法事帶領下:警車開道,行人讓步。林老先生的靈柩直驅茂物靈山。下葬前,又是一番法事程式、入土儀式。那時,才見到家屬們的嚎啕大哭、悲傷感人。最後林老入土為安了,我們也帶ˉ惆悵之悲緒離去。

回程車上,和鄰座林先生的老部屬楊先生聊天;就談到了林老到底留下了甚麼和帶走了甚麼等等令人省思的問題。

我說:肯定的,林先生留下給家人、兒女子孫巨大的家產財富;留給家族的是榮耀和美譽;留給家鄉的是學校和鄉童的教育;留給社會的是數不清的善舉福利;留給印尼國家,和祖源老鄉的是無以指數的建設和貢獻;留給朋友們的是永難忘懷的“音容宛在”和為人做事的好板樣;留給我的是“不盡的感謝”,以及一生受用的“金玉良言”,他提拔過我,挽救過我,也重新教育過我。我永遠無以回報,只能寫下一篇“老大呀,您走好!”(發表於印尼《好報》)的文章悼念他。

然而,他又帶走了甚麼呢?這更是發人深省的問題。不知懂他的人,或許會說那“來也空空,去也空空,他沒帶走甚麼!”但對我而言,他帶去了的,是他一生的聚德和修為,往生極樂,成仙佛國。他曾經是個凡人,自然不能十全十美;但如功過可以相互抵銷,他的功絕對大於過,好人一定有好報!我是如此堅信的!

我,平庸一生,凡夫一個,沒有信仰的執著,沒有名望的追求,不知將來離世時將往何處?更不知來生會如何?始終盼望能做到:對得起家門先輩、不傷天不害理、心安理得、無所牽掛就好!我不想杞人憂天,更不想耿耿於懷,也不想斤斤計較,去污染我的餘生。至於以後能留下甚麼、可以帶走甚麼,都統統交給上蒼或主宰者去評估判斷了!
02-01-2013 雪梨

印尼星洲日報‧文:凡夫‧2013.01.30